海水与泥土(散文)
*董江竹
我土生土长在冀南农村,自幼只受宠于泥土的宽厚抚爱,原本与大海无缘。是听了老奶奶讲的海底龙宫的迷人故事,还有后来读过巴金的《海的梦》,杨朔的《雪浪花》,以及海明威那动人心魄的名著《老人与海》,我便开始向往大海了。在海明威的笔下,大海是恬静的淑女,海波柔水总被作家女性化。我常想,大海是我梦中的温柔乡,我何时能去领略他那少女般的美丽情怀和爱恋呢?
去年夏末秋初,参加“北戴河杂文研讨会”的机会,使我终于如愿以偿了。袒露出渍满田园泥土的青春胴体,扑向大海的怀抱,啊!我开始了对神秘的海水的叩问——
我赤足站在海滨浴场的沙滩上,望着烟波浩淼的大海,巨浪悠悠。水是这么蓝,又是这样清。海风拂过水面,托举着层层叠叠的波浪汹涌而来,撞到岩石上,溅出朵朵绽放的雪浪花;涌到沙滩上,洒下曲线形的白沫,然后,抖一抖轻松的波纹泡沫,又笑着退回到大海。海笑了,人狂了。我像众多被大海逗引着的游人一样,加入逐浪戏水的行列,也被逗笑了。笑我自身的渺小和浅薄,唯不敢笑别人,更不敢笑大海。身临其境,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何为“大海的胸怀”。据说,大海不光有宽广博大的胸怀,它还蕴藏着巨大的能量。海水的热容量约为空气热容量的8,100倍,这个物理量使海水更具有造福人类的可观价值。另外,海水的最佳透明度也为普通水液难以类比,它那闪烁着色彩斑斓的光波,就像人体所具有的特异功能,招引了多少人的好奇和盼顾啊。
海水浸泡着我,我只想恣意地拥抱和亲吻她这少女般的柔软躯体,不安分地迎着浪头扑去,忽然呛了两口水,啊,海水又苦又咸又涩,却原来她还有着对玩弄者报复的咸硬刚强。此刻,幻化出遥远梦境,我仿佛又坐到老奶奶盘着的膝盖上,听着,听着那遥远而迷人的传说:海龙王的女儿出海求亲,经过九九八十一难,终于和苦命的打鱼娃相依为命度时光的动人故事,曾使我幼小的心灵里充满过多少憧憬和向往啊。传说的故事虽然美丽,但它毕竟不是现实。也许从那时起,我就明白了——我们的泥土房子没有海底龙宫那般晶莹透明,但它是父辈一把土一把泥垒砌起来的,住进去冬暖夏凉,也不失为自在逍遥的农家小天地。我自幼就爱上了家乡这褐黄色的泥土。挖土洞,玩屎泥儿,捏泥枪,塑泥人儿,我甚至想到自己也能像董永那样,引来下凡的七仙女,过上“你挑水来我浇园”的田园诗画般的生活。因为,我拥有一个泥土的世界。这泥土暂时还贫瘠、菲薄,但它同样具有天然热容量,为人类奉献着衣食住行,养育了世间万物;啊,泥土!你哺育我长大成人,你永远是我梦中丰沃的原野,我愿是原野上拉犁的小毛驴!你更是我心中的未开垦的处女地,我是拓荒播种绿色希望的小伙计。叩拜皇天后土,我脚下一片泥土地——您,更是母亲的象征啊!
生活不是梦,梦想不是现实。在海滨,我没有看到“老泰山”,也没有巧遇上“龙女”;同样,在家乡,我更未艳遇“七仙女”。我并不失望。我想,那美好的世界在等待着,但需我们齐心合力的拉套耕耘,更要我们有劈风斩浪的勇气。海水洗去我身上的汗泥,我仿佛感到失去了什么最本质的东西。出海后,老杂文家牧惠告诫我:“用淡水冲洗一下身子,不然,身上老是潮乎乎地起盐疤巴儿。”我违背了老前辈的关照,归途前夜没再冲淡水澡,心想,就要离开大海了;带一身海水的咸味,再回故乡沾一身泥土的芳香,那才富有诗意呢。
哦,海水咸,给人以力量;泥土香,教人以信念。我喜海水咸,更爱泥土香。毕竟啊——海水未系我的魂,泥土埋着我的根!
【原载《田园》副刊1986年4月2日刊;2026年3月29日于冀南*国瑞重发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