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朗的“历史倒退”
作者|托马斯小学长
责编|托马斯小学长
2026年3月,美国与伊朗的对峙升级,在新闻报道中,特朗普总统不断地高调喊出“实现伊朗政权更迭”的口号。
理由听起来很充分:在他和许多美国政治人物口中,伊朗的伊斯兰政权是一个压迫性的神权体制——它限制女性权益、迫害异见者、支持反美武装、偷偷搞核武器,简直“邪恶轴心”本轴,是中东地区不稳定的根源。
▲伊朗道德警察检查女性
每当德黑兰街头爆发抗议游行,西方媒体便以头条报道,暗示这个不得人心的政权摇摇欲坠。
与此同时,另一种叙事在西方社交媒体上长盛不衰:1979年伊斯兰革命之前的伊朗巴列维王朝,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国度。
巴列维王朝治下的伊朗,女性穿着时髦的迷你裙,德黑兰的夜总会灯红酒绿,大学生们追逐着西方最新的思潮和时尚。那是1970年代,伊朗是中东最西化、最开放、最“正常”的国家。
▲曾经女性着装开放的伊朗社会
在西方人的叙事里,那个时期的伊朗亲美、开放、世俗化,正在向现代文明大步迈进——直到一群蒙昧的宗教狂热分子将历史时钟倒拨了1400年。
于是问题来了:
一个正在“进步”的国家,为什么突然“倒退”了?
为什么伊朗人甘愿放弃那个光鲜的世俗生活,去拥抱头巾、清真寺和毛拉(宗教学术人士)?
▲伊朗什叶派教士
这个问题不仅西方人不理解,很多年轻伊朗人自己也不理解。
他们在网上看着祖父母辈的老照片,再看看镜子里被头巾包裹的自己,难免困惑:我们的国家,到底经历了什么?
要理解这一切,我们必须穿过历史的表象,回到那个“时尚伊朗”光芒背后的阴影之中。
一、急于证明自己的古老民族
在伊朗人的内心深处,住着一头骄傲的狮子。
他们是居鲁士大帝的后裔,是波斯帝国的继承人。公元前6世纪,当欧洲大部分地区还处在部落时代,波斯人已经建立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横跨三大洲的超级帝国。波斯波利斯的石柱至今矗立,大流士的铭文至今可读。这份文明自豪感,是伊朗人最深的底色。
▲波斯曾是全球数一数二的大帝国
公元7世纪,阿拉伯人带着伊斯兰教来了。波斯被征服了,但波斯人没有消失。他们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:选择什叶派。
当时的伊斯兰世界,主流是逊尼派,中心在麦加、大马士革、巴格达——都是阿拉伯人的地盘。什叶派是少数派,是“反对派”。伊朗人选择什叶派,等于在宗教层面给自己划了一条界限:我们信伊斯兰,但我们和阿拉伯人不一样。
▲伊斯兰文明也成为波斯主流文明,波斯选择了什叶派
这个选择影响深远,直到今天。
16世纪建立的萨法维王朝(波斯第三帝国),正式把什叶派定为国教。此后几百年,宗教阶层在伊朗社会中扎下了极深的根。每个村庄有清真寺,每个社区有毛拉(宗教学者)。这套网络,后来成了足以颠覆王朝的力量——当然这是后话。
到了19世纪,波斯帝国已经不行了。俄国人从北边来,英国人从南边来,曾经的雄狮变成了两头熊争抢的猎物。1907年,英国和俄国一纸协议,直接把波斯划成了各自的势力范围——连通知波斯政府一声都省了。
▲第一届议会
这种屈辱,深深烙在每一个伊朗人的记忆里。
1925年,一个叫礼萨汗的军官发动政变,终结了腐朽的恺加王朝,建立了巴列维王朝。他给自己定了个榜样——土耳其的凯末尔。
凯末尔怎么干的?废伊斯兰教法、改穿西服、解放女性、用拉丁字母。礼萨汗照葫芦画瓢,一场激进西化运动在伊朗拉开序幕。
▲礼萨-汗
1941年,礼萨汗因为跟纳粹走得太近,被英国和苏联联手逼下台。他儿子穆罕默德·礼萨·巴列维接班。这位年轻的国王比他爹更亲西方,把伊朗死死绑在美国的战车上。
冷战期间,伊朗是美国在中东最重要的棋子之一——遏制苏联南下的“北方防线”。
美援来了,石油美元来了,德黑兰建起了希尔顿酒店和保龄球馆。到1971年,巴列维国王觉得自己行了。
▲小巴列维
这一年10月,他办了一件让全世界目瞪口呆的事。
在波斯波利斯古城的废墟旁,国王搭建了一座由帐篷组成的“金城”,邀请了69个国家的元首和王室成员,举办了一场号称“世纪盛宴”的波斯帝国2500周年庆典。
菜单由巴黎马克西姆餐厅定制,红酒是拉菲城堡典藏,餐具全是定制的金器。国王站在居鲁士大帝的陵墓前,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:“安息吧,居鲁士,我们醒着。”
▲规模盛大的波斯帝国2500周年庆,在波斯帝国居鲁士大帝的墓前开始
这句话,是他对世界的宣言——也是对历史的宣示。
他想告诉所有人:伊朗不是中东的穷亲戚,伊朗是波斯帝国的继承者。我们曾经伟大,现在依然伟大。
但问题在于,台下的伊朗老百姓,根本看不懂这出戏。
二、阳光下的阴影:光鲜背后的裂痕
平心而论,巴列维时代的伊朗,确实干了不少好事。
1963年开始的“白色革命”,搞了土地改革、森林国有化、妇女选举权、扫盲运动。到1970年代中期,伊朗GDP年增长率超过10%,德黑兰越来越像欧洲城市,中产阶层迅速膨胀。单看数据,这妥妥是一个发展中国家奔向现代化的励志故事。
▲白色革命期间,伊朗的经济增长速度非常快
但数据会骗人。数据不告诉你石油的钱去了哪儿。
伊朗的石油,早在1908年就发现了,是中东最早。但在之后半个多世纪里,这笔钱的大头进了英国人的口袋——英伊石油公司(BP前身)垄断开采和销售,伊朗政府只能分到可怜的16%-20%。
1951年,有个叫摩萨台的首相想把石油收归国有,结果呢?美国中情局和英国军情六处联手策划了一场政变,把他赶下了台。
从那以后,伊朗的石油虽然名义上归了国家,但经营权还是捏在西方石油财团手里。直到1973年,国王才彻底收回主权。
但经济结构已经坏掉了——国家财政高度依赖石油,农业被长期忽视,工业体系缺胳膊少腿。
▲伊朗的油气资源
更要命的是,石油美元没分到普通人手里。
德黑兰北部富人区,豪门子弟开着雪佛兰跑车,听着披头士,在私人泳池边谈恋爱。而在德黑兰南城和广袤的农村,数以百万计的农民因为土地改革失败失去生计,涌进城市找不到像样的工作,一家老小挤在铁皮棚里,与垃圾和老鼠为伴。
▲1960-1970年代的伊朗首都德黑兰街头
1970年代的伊朗,10%最富的人占了将近一半的国民收入,而一半的底层人口只分得不到20%。国王在波斯波利斯一顿饭吃掉几百万美元的时候,伊朗农村还有七成人是文盲,一半儿童营养不良。
▲伊朗王室的奢靡也是后来被推翻的主因之一
这个国家,裂成了两半。
还有一件事,国王处理得非常糟糕——腐败。
王室成员几乎垄断了国家主要工业部门。国王的双胞胎妹妹阿什拉芙公主,手底下有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,什么赚钱做什么。
▲奢靡的舞会
王室亲信、宫廷宠臣,通过各种渠道吃石油合同的回扣。因为缺乏权力制衡,整个体制成了特权阶层的提款机。
德黑兰的霓虹灯越亮,底层的怒火就越旺。
三、清真寺的反击
巴列维国王可能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事实:伊朗是一个被伊斯兰教浸润了1300年的国家。
宗教阶层的网络,遍布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。每一个村庄都有清真寺,每一个社区都有毛拉。当德黑兰的知识精英在讨论西方哲学的时候,清真寺还是底层老百姓的精神家园和生活中心。在那些没有政府福利的贫困社区,是毛拉们在组织互助、调解纠纷、提供最基本的社会支持。
▲伊朗的清真寺
国王搞土地改革,动了宗教阶层控制的瓦克夫地产,等于捅了马蜂窝。广大毛拉们被推到了政权的对立面。
他们走进农村、走进巴扎、走进贫民窟,用老百姓听得懂的话,讲老百姓最关心的事——国王腐败。石油被外国人控制。伊斯兰传统被践踏。贫富差距大到离谱。
▲富人区的豪车
这套话语,击中了一个古老民族的尊严和焦虑。
于是,一个奇怪的联盟形成了。
1977-1978年,当革命浪潮席卷伊朗的时候,冲在最前面的,恰恰不全是那些最宗教虔诚的人。
德黑兰大学的学生、油田的工人、巴扎的商人、左翼知识分子——这些“现代部门”的人,和农村贫民、宗教人士站到了一起。
▲反国王运动中,高举霍梅尼画像的伊朗群众
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:国王。
流亡巴黎的宗教领袖霍梅尼,成了这场革命的最大公约数。他不像其他反对派领袖那样复杂难懂,他的口号简单直接:打倒国王、赶走美国、建立伊斯兰政府。一个流亡了14年的老毛拉,靠录音带和传单,遥控了一场推翻千年君主制的革命。
1979年1月,巴列维国王登上飞机,开始流亡生涯。2月,霍梅尼回到德黑兰,数百万人涌上街头迎接。一个月后的全民公投,超过98%的选民支持建立“伊斯兰共和国”。
▲宗教势力的支持者
伊朗人选择的,真的是神权吗?
不完全是。大多数人投赞成票,是因为他们恨国王,而不是因为他们想要一个毛拉治国的神权国家。
在革命的高潮时刻,各种力量都有各自的算盘——自由派想要民主宪法,左派想要社会公平,民族主义者想要摆脱美国控制,宗教人士想要伊斯兰秩序。
但谁也没想到,霍梅尼和他的团队,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懂政治。
四、得到了他们没有选择的东西
革命成功后,霍梅尼做了几件事,迅速把权力集中到宗教阶层手里。
第一件,建立平行权力。革命委员会、革命法庭、伊斯兰革命卫队——这些机构直接听命于霍梅尼,架空了临时政府。
左翼盟友和自由派被一步步边缘化,直到彻底出局。
▲伊朗宗教领袖霍梅尼
第二件,用反美凝聚共识。1979年11月,激进学生占领美国大使馆,把52个美国人扣为人质,一扣就是444天。这一事件彻底断了伊朗和美国和解的任何可能性。
第三件,用宪法锁定权力。新宪法确立了“教法学家监护”原则——最高领袖不仅是宗教领袖,还是国家最高决策者,权力凌驾于总统和议会之上。宪法监护委员会可以否决任何“不符合伊斯兰教义”的立法。
霍梅尼说得很直白:“不要跟我说民主,那是西方的东西。”
▲伊斯兰革命后紧追着两伊战争
1980年,伊拉克的萨达姆·侯赛因在美国默许下入侵伊朗。两伊战争打了八年,数十万伊朗人丧生。
战争状态成了政权巩固的最好掩护——一切内部异议都可以被扣上“叛国”的帽子。停火的时候,伊斯兰共和国已经稳如泰山。
但伊朗人很快发现,他们换掉了一个腐败的国王,却没有换来期待中的公平。
石油还是国家的命脉,只不过分配者从王室变成了宗教基金会和革命卫队下属企业。腐败换了面孔,但没有消失。女性被强制戴头巾,道德警察开始在街头巡逻。酒不能喝了,西方音乐被禁了,电影审查严了。整个社会,被从头到脚“伊斯兰化”。
▲伊朗道德警察
于是我们看到今天的伊朗:北德黑兰的姑娘们把头巾尽量往后推,露出染过的头发,在国外社交媒体上偷偷追全球时尚;南部贫民区里,宗教仪式依然是生活的重心。
从新闻报道里也知道,每隔几年伊朗的抗议就会爆发——2009年绿色运动、2017年全国示威、2022年“头巾革命”——虽然每次都被压下去,但实际上每次裂痕都更深一寸。
▲伊朗的抗议活动
在外交上,伊朗成了“反美急先锋”。霍梅尼把美国叫“大撒旦”,以色列是“小撒旦”。
伊朗支持黎巴嫩真主党、巴勒斯坦武装、也门胡塞武装,在中东建起一道“抵抗轴心”。核计划更是成了国家尊严的象征——对一个有波斯帝国记忆的民族来说,搞核弹不仅是为了安全,也是为了“中东大国”的面子。
当然,也有数百万伊朗人选择了离开。洛杉矶、多伦多、伊斯坦布尔、迪拜,到处都有伊朗人的社区。这些海外伊朗人,很多是巴列维时代的受益者。
他们在社交媒体上激烈批评现政权,怀念那个回不去的“老伊朗”——这又反过来加深了外界对伊朗的刻板印象。
五、历史的债没那么容易还清
2026年的伊朗,站在一个尴尬的十字路口。
回不去巴列维时代了——那个时代的现代化太畸形、太不公,注定走不远。
但现在的路,同样走得磕磕绊绊——神权统治下的社会控制,和年轻人的真实渴望之间,张力越来越大。
▲伊朗14-0柬埔寨,伊朗第一次有女球迷进场观战
伊朗人,并不是选择了“倒退”。他们只是推翻了一个让他们失望的世俗政权,却阴差阳错迎来了一个同样也不让人这么期望的神权政权。
历史的复杂性在于:当现代化由外部强加、由寡头垄断、与多数人无关的时候,它越光鲜,越危险。
而那些试图用“回到过去”来拯救民族的人,往往只是开启了另一种困境。
▲伊朗女性运动员
至于伊朗的下一步——是慢慢改革,还是再来一场革命,还是在外部压力下被“政权更迭”——这些问题的答案,恐怕只有伊朗人自己知道。
唯一可以确定的是:任何无视这个国家千年历史厚度和复杂社会肌理的外来干预,都不会有好结果。
波斯湾的风云变幻,但波斯的故事,还远没到最后一章。
毕竟,这是一个见证过居鲁士大帝的包容与萨珊王朝辉煌的文明。有理由相信,拥有数千年智慧积淀的伊朗人,在经历了现代化的阵痛与神权的迷茫后,终将凭借韧性找到一条既尊重传统又面向未来的文明复兴之路。
—(全文完)—